我家的责任田
时间:2019-07-19 08:36:28 | 来源:河南日报 | 作者:

  上世纪80年代初期,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东风吹到了生我养我的小村庄。分生产队里东西时,每家出一个人去抓阄,抓住什么要什么。从牛马牲口到耕犁耧耙、锅碗瓢盆,能分的都分。

  我爸当时在公社上班,母亲便委派我去当代表,说小孩子家运气好。队长把写好编号的纸蛋捧在手心里上下晃荡,让代表们排队去他手心里拈。临出手时,我像别人一样往手上吹了口气,结果却抓了口“老雕锅”。与之配套的还有个铁笼盖,两个蒸馍箅儿。

  这让想抓点大家伙的我有些失望,可母亲却兴高采烈。表扬我说抓得不错,以后你们有吃的了,它们就能派上用场。也许是安慰我吧,反正看到母亲高兴,我也高兴。

  接下来是按人头承包到户分土地,因为我爸是公家人,算上我弟、我,我母亲,只能分三口人的地,人均不到八分。

  “小峰妈,你记清楚喽,一分不少,一分不多,一共二亩三分地。”分到我家的地有三四块,有半坡上的林荒地,有一亩多高产地,还有村口的自留地、沟沿边的一块平产地。这些东一绺西一绺的土地,在生产队长的吆喝声中,在会计、文书的账簿和卷尺上,被郑重地归拢到了我家。从此,我家就开始了在这二亩三分地上的奋斗。

  这些地,凝结了我太多的记忆:先是耕种难。人少地少,养头牲口不值,逢上农忙时节,眼巴巴看着犁不了种不上。家里没犁没耙,都得借。这让在外工作的我爸没少作难。因为他是公家的人,不常回家,一回来就觍着脸去街坊邻居借,实在拉不下脸面。有时候,好不容易拉下面子了,人家又不给面子,弄得父亲灰头土脸的。

  后是运肥难。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要想有个好收成,没有农肥肯定不行。为了攒肥,母亲专门养了头猪。那时候,我放学回来书包往旁边一撂,挎个篮子就去扒草,为猪辛苦为猪忙。那几年光景,我家前后养了四五头猪,每次猪出栏时母亲都要伤心一场,落泪一场。毕竟养了大半年,有了感情。猪卖了可以贴补家用,利用攒下来的猪粪则可肥庄稼。我最怕的事就是往地里拉粪,出门就是坡,扯两根绳子勒背上,把自己当牲口用。

  再是收获难。记忆里,父亲拿捏笔杆子的手,第一次拿起了斧子锯子锛子和凿子,比画着打架子车。平时,牲口、犁耙什么的东西可以借,架子车再没有实在说不过去。他花了两周时间,终于拉上了自己打的架子车下地了。就是用这辆车,他拉麦子上坡时,可能是使劲太大,把车杆都拉坏了,车背带拉断的次数就更多了。有一次,他居然还把车子拉翻了,一车麦翻倒在别人家的地沿边,这让跟在屁股后推车的我妈好数落了一顿。我妈拂袖而去后,是父亲蹲着不吭声,拣拾麦子重新装车,一个人收拾着现场。

  经营好这二亩三分地可真不是件容易事儿。有年暮秋,麦子刚种上,便遭遇一场大暴雨。田地被拍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瓷板。两三周后,别人家已是麦苗青青的时候,我家地里却不见麦苗露头。心焦的母亲来到地头,弯腰用硬棍挑开一块裂缝,失去“铠甲”束缚的勾着头的黄麦苗“蹭”地一下直起了腰。一连剜几处都是这样子。不行,没有人帮助,这一地麦苗可是硬要这样被圈死了。

  可怜的麦苗,你们可都是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啊。母亲接下来就开始了她的伟大拯救。带着干馍,就着凉水,母亲一个人跟板结的土地较上了劲。手指甲抠破了,淌血了,就改用铁丝做成的耙子或扒或剜,爬着滚着一寸一寸往前推。中午放学回家的我找不到母亲,饿得不能行找到地头,才找到在地头睡着了的母亲……

  要养好这二亩三分地必须下功夫。特别是沟沿边那块地,西边是百丈深渊,北边是百米深沟,说到底就是一块边角地。那年夏天,一场暴水把我家的沟沿地西边掏出一个簸箩大的洞,北边也冲出一个近丈宽的豁。我爸闻讯而至,心疼的目光一遍遍巡视着这片被暴雨肆虐又撕裂的土地,目睹着被冲泡得七零八落的庄稼,愤怒夹杂无奈的情绪让他久久难以平静。随后一段时间,父亲专门请假回来修整这片被水毁了的地。

  山野阒寂,皓月当空,就着明晃晃的月光,母亲站在一边时不时心疼地过来帮忙装土,父亲则光着膀子一边“咣咣”地夯土,一边支使母亲快回家去,“这事不需要你管!”到了白天,父亲和母亲一起拉来石头,填堵漏洞,砌筑地沿,两个人硬是把一块边角地重新收拾得有棱有角。

  彼时,上高中的我无从猜测那幅被岁月收藏的秋夜筑沿图是如何的温馨和辛劳,只能从那片土地上收获的稻米香里、红薯甜里静静品味劳动的芬芳,凭吊那段陈香的光阴。

  就是这二亩三分地,滋养着我参加了工作,帮助我弟弟参军、当工人……

  多年以后,昔日在这片土地上忙碌播种和收获的父亲去了另一个世界。而今,母亲名下的土地也由他人无偿耕种了。听说,老家正在流转土地,计划种植花椒、皂角树等经济作物,到时我家昔日的那二亩三分地上,仍将葱茏生长希望承载梦想。每次回到老家,有事没事时我总要去转转、看看,像父亲当年一样。我知道,自己在替父亲多走走,多看看,并为这片土地上的美好明天深深祝福:祖国强大了,科技发展了,人们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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