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星散文:守望
时间:2023-12-25 19:48:00 | 来源:豫网 | 作者:

  


 

  有幅画面,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永恒。

  在我老家门口东南不足50步,邻路,有一块儿石头,黑黢黢的,不周正的椭圆形,上面微凹,一抬腿刚好能坐上。在这个位置能看到东奔西走、南来北往的街坊邻居,匆匆过客。满头白发,满脸沧桑,穿着黑蓝大襟布衫,裹着小脚的奶奶,或许在暮色四合的黄昏,或许在月黑风高的深夜,端坐在这块石头上,半眯着眼,微探着身子,执着地等她牵念的儿孙平安而归。

  守望,是奶奶一生的守望,才使我们这个家族绵延不断,生生不息。

  奶奶王月英,生于1913年癸丑牛年农历七月三十,仁村乡蟠桃村人。奶奶兄妹4个,她排行老二。奶奶的祖籍在义马市河口村二仙洼。我年岁小的时候,和二仙洼的亲戚们并没有走动。大约在20世纪90年代后,二仙洼的表叔建设、俊卿才和我家走动起来。河口村紧邻310国道,一条狭山的山谷,邻着一条小河散落着几个小山村。山清水秀,绿树成荫,鸟语花香。

  二仙洼紧靠青龙山根儿,偏僻幽静。河口村率先办起了农家乐,种植了大樱桃,成了附近有名的旅游区。对河口村和二仙洼,除了垂涎于天然生态的农家饭菜,醉心于养心养眼的青山绿水外,更多地是去追寻奶奶的根脉,感受奶奶的气息。

  奶奶和我爷结亲,是我家东院邻居李家的牵连。从奶奶这辈开始,我家三代人,奶奶,妈,弟媳都和东院李家有亲戚。当然,以前农村的男婚女嫁大都是亲戚的牵连。

  奶奶是19岁嫁到我家的,那年,我爷18岁。我爹是遗腹子,和我爷没有见面。我知道爷的名字是在我爹用黄草纸写的牌位上。爹用黄纸叠成长方形,一头儿叠成三角形,下面用黄泥做成底座,两根高粱秆插在底座上,套上叠好的黄纸,上面用毛笔竖写着:侯门显考侯万山(父)之神位,左下角落款:孝男,世斌。  

  还有对爷的了解是从奶奶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的故事。爷有好几个名字,万山,万义,爷20岁就因病去世了,奶奶那年21岁。奶奶到我家的时候,正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奶奶讲过两个故事,有一次“跑反”,爷爷奶奶跑到新安县铁门镇爷的近门姑家。那个月夜,爷一夜没睡,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天快明的时候,爷不吭声跟上冯玉祥的部队跑了。

  后来有一天,我有个远门姑奶奶在洪阳村的路上,碰见了正在行军的爷,爷同时也看见了他的姑,爷赶紧把帽檐往下拉,遮住脸快步走过去了。爷怎样生病去世的,有两种说法儿。一个说法儿是爷十八九岁的年纪,还很调皮,有次行军途中小便在一块墓碑上,后来害病从部队上回来,不久就去世了。另一个说法儿是爷爷从部队上回来后去北坡上放牛割草,睡在大石板上受凉,回来一病不起,不治而亡。

  爷去世那年,奶奶才21岁。那时三代四口人,老爷,奶奶,姑奶奶,还有刚刚出生的爹。姑奶奶出嫁到义马市南河村舒家河平家后,我家三代三口人在兵荒马乱、凄风苦雨里熬过了难挨的十多个年头儿。这十多年,社会极度动荡,民不聊生。“跑刀客”“跑反”“跑老日”,二十来岁,裹着小脚的奶奶都经历了。一个四面透风的破墙烂院,上有个年迈的老公公,下有嗷嗷待哺的孤儿,这样的日子,奶奶怎么挺了过来,经历了多少辛酸和无奈。

  在最艰难最恐惧的日子里,东院李家邻居和我家院子隔墙,取了个小门,相互照应。奶奶带着我幼小的爹,艰难度日。好多好心人劝奶奶改嫁,都被奶奶婉言谢绝了。奶奶给我爹取名绪子,不管怎样艰难,她要把这单根独苗养大成人,把侯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我是奶奶一手把我拉扯大的。我前边有四个姐姐,我排行老五。1968年农历七月,弟出生后,仅一岁半的我,就随奶奶了。因早早就没奶吃,奶奶经常抱着我出去讨奶吃。松贵家,三芬家,百灵家,奶奶带着我到处讨奶吃。怕我吃不饱,奶奶变着法儿给我做吃的。拌白面汤,烙干饼。用白面兑上盐,和成面团,用小擀杖擀成薄如纸的面皮,再搭到鏊子上烙熟炕干,薄,脆,香的干饼就做成了。怕我嚼不烂,奶奶把干饼嚼烂,用舌头裹成面团儿,再嘴对嘴送到我嘴里。

  因缺奶少吃,我的肚子一直撑胀,用俩指头在肚皮上一敲,小鼓般地“咚咚”响。奶奶经常给我喂药,推拿。奶奶给我推拿时,时而双手捏住我的肚皮使劲摇晃,时而在我的肚子上来回揉搓,一会儿工夫我的肚子就“咕咕”叫起来,感觉轻松了许多。

  我是奶奶的命根子。奶奶回娘家时,总是把我带上。夏季的傍晚,夜幕渐渐地垂下来。奶奶带着我从蟠桃往回赶。路边深深浅浅的玉米地谷子地阴森森的,沙沙作响,奶奶生怕我被从庄稼地里突然窜出来的野狼叼走了,把我高高地架在肩膀上,拧着小脚把我从十里开外一步一步带回来。我恍惚记得,幼小的我经常摔跤。奶奶怕我受惊吓,把我带到磨道圈里“叫魂儿”。奶奶一只胳膊揽着我入怀,另一只手在地上抓一下放在我胸口上。边抓边喊:吓娃子起来了,吓娃子起来了……  

  我们姐弟六个,奶奶都倾注了不少心血,让奶奶操碎了心。尤其是我和二姐让奶奶操心最多。我是因为断奶早,体弱多病。二姐因幼年的一次高烧,成了聋哑人,且半憨。二姐出去给牛割草,给猪掐菜,总是把篮子装满按实才往回走。二姐没时间概念,到午饭时,黄昏时从不知道往家回。奶奶踮着小脚,到处打听二姐的去向。

  奶奶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奶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起五更爬半夜,总在不停地劳作。五更鸡叫起来做饭,半晌擦猪食,缝补衣服,晚上收拾灶伙。我常常睡醒一觉了,还能听到奶奶叮叮咣咣在灶伙收拾。

  我家四世同堂,10口人。老爷,奶奶,爹,妈,还有我们姐弟六人,是全村人口最多的人家。我家经常用两种锅,老吊锅,二号锅。10张嘴要吃要喝,生米要变成熟饭。那时,粮食紧缺,每顿都要做出一大锅饭,奶奶不知做了多少难。奶奶经常一个人颤巍巍地把一大锅饭从锅台上端下来,生怕锅溢饭洒。我稍大一些,赶上饭熟时,会上到锅台上,和奶奶一起把满锅的饭小心翼翼地抬下来。

  奶奶是个好茶饭头儿,天天变着法儿让全家人吃饱吃好。早晚两顿,大都是玉米糁红薯汤,就着玉米面虚糕馍和蒸红薯。午饭大多是玉米糁汤里煮少许面片,再放上萝卜,干红薯叶,再放上一把盐的下糁调理饭。小时候最烦的就是粗拉拉的玉米糁汤,还有甜不拉几的白萝卜条。但在那个年代,能把10口人的肚子填饱,老人们已有多么不易。

  奶奶会做各种饭菜。后来生活渐渐宽裕了,一道道乡村美食从奶奶手中捧出。萝卜粉条捞面条,黄瓜鸡蛋蒜捞面,飘着油花葱花的清汤面,甜香的红薯饸饹面,滑溜的红薯面圪豆(红薯面挤压成的类似圆面),一层面一层油的油糕馍,一层白面一层红薯面的花糕馍,包着糖心的糖包馍,包着菜馅的菜包馍,香软的油烙馍,两层饼夹着倭瓜丝的菜合,还有白面汤,鸡蛋汤,酸辣汤……

  我家人口多,奶奶有时到我该去学时还没把饭做熟。学校和我家一河之隔。一听到学校敲预备的钟声,我顾不上吃饭,就飞跑着到学校了。奶奶怕我饿着,时常会用笼布兜着一碗饭送到学校。我正上课时,奶奶给老师通融下把我叫出来,让我圪蹴在教室外的檐石上,奶奶满脸慈祥地看着我,一口一口吃下她送的饭。我总是不想让奶奶给我送饭,偌大的静静的校园,我一个人在那儿吃饭,很难为情。可奶奶满眼爱怜地看着我吃饭的样子让我心里有无限的暖。

  我家和学校隔着条小河。一到夏季,经常山洪暴发,往学校去河南岸的小路经常被冲断,成了一个小断崖。我们上学时,要蹦蹦跳跳走过河中高低不平的列石,手脚并用地爬上南岸的断崖。我不能想象,裹着小脚的奶奶是怎样一步步地拄着拐杖,掂着笼布裹着的饭碗,挪过列石,又是怎样一步步爬上南岸的断崖的。每每想起这个场景,脑子里便会浮现出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年迈的父亲带着水果爬上火车站月台的场景。

  我经常猜想奶奶是怎样走过列石,爬上断崖的。我猜想奶奶是半蹲半爬地把石头踩稳,步步艰难地走过砾石。然后先把拐杖扔上断崖,手脚并用地一手掂着碗一手扣着凸出的石头爬上断崖。奶奶走过裂石爬上断崖的背影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出现在我的梦里。  

  奶奶心灵手巧,有一手好针线活儿,还是个好裁缝。奶奶在红,黄,黑,白,蓝五色相间粗布被面上,用针划出一条条笔直的印痕。奶奶在印痕上飞针走线,针脚成排成行。奶奶抑或在我们的破衣烂袜上缝缝补补,针脚细密而匀称。

  从一块布料开始,剪,裁,缝,半晌的功夫,经她布满裂痕的粗糙且又灵巧的双手,大人小孩儿的单衣棉衣就做成了。奶奶最拿手的是老人的老死衣和小孩儿的棉衣。我们那儿把老年人的寿衣叫“老死衣”。上年岁的老年人大多会提前准备老死衣,偶尔也有老年人或成年人停丧在地才现买现卖的。每当这时,奶奶就会被来请的主人搀扶着去上门做老死衣。

  奶奶特喜欢给小孩子做衣服,小孩子的棉衣棉靴是个真正的技术活儿。我的一群外甥外甥女们还没出生,奶奶就把棉衣棉靴做好了。一块块花红柳绿的布料,一团团洁白软和的棉花,经她的飞针走线,变成了一个个温暖的小花棉袄,一个个虎头虎脑的老虎头靴。

  从我记事儿起,奶奶的眼睛已昏花。缝衣缝被时,奶奶总是左手拿针,右手拿线,半眯着眼睛,对着太阳光纫针。总得好几次,那个被捻得尖细的线头儿才能顺利地穿过那小小的针鼻儿。有时奶奶让我帮她纫针,我的眼正尖,一下子就穿了过去,奶奶开心的笑成了菊花儿。

  奶奶手上的剪刀能剪出花儿来。村上谁家娶媳妇儿,就会请奶奶去剪花儿。洞房的顶上要搭浮棚,相当于现在的吊顶。将芦苇横成排竖成行地固定,上面铺上新打的苇席,免得让房上的灰尘落下。奶奶的任务是用大红纸剪成红火吉祥的浮棚花儿。浮棚的四角各贴一个三角形的纸花,中间贴一个圆形的纸花。奶奶左手拿一张大红纸,右手拿着剪刀,红纸在奶奶的手中上下翻飞。从构思到下剪,成形,奶奶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剪出的牡丹枝繁叶茂,瓣蕊分明,剪出的蝴蝶成双成对,展翅欲飞。

  奶奶是个接生婆儿。那年月,我们村里出生的小孩儿,十有八九是请奶奶接生的。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深更半夜,只要有人上门请,奶奶带上剪刀就去给人家接生了。记得有多少次,在西北风呜呜乱叫的冬夜,我家的大门被来人拍得呼啦啦响。奶奶二话不说,穿衣,净手,起身匆匆出门了。奶奶腿脚不好,来人常常把奶奶背上就走。

  后来我稍懂了些世事,听奶奶说接生前把剪刀在火上烤一下就算消毒。我想着奶奶用她剪衣服的剪刀给小孩剪脐带的样子,不禁为奶奶担心起来。万一有个闪失,奶奶和我们家怎能承担得起。每个新生命的诞生,都是个惊心动魄的过程,对奶奶来说每次接生都是新的挑战。在我深深的担忧里,在接到新的接生求救时,奶奶又义无反顾地去迎接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天地之大德曰生。经奶奶接生的足有几百人,这是何等的大恩大德。

  从孩子的出生接生,给小孩大人做单衣棉衣,到给结婚的新人做浮棚花,再到给老年人做老死衣,奶奶成全了一个生命从诞生出世,结婚绽放,归于泥土的全部轮回,其善莫大焉。

  奶奶乐善好施。别人送的一个苹果,一把红枣,一包点心,奶奶总是藏在箱底,舍不得吃。奶奶每次打开箱盖,总有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邻居家和本家的孩子上门,奶奶总是毫不犹豫地打开箱子,把收拾的好东西硬往人家手里塞。  

  每逢有叫着婶子大娘上门讨饭的,奶奶总是慌慌张张端着饭往人家碗里倒,拿着馍和红薯往人家手里塞,生怕照顾不周。奶奶对别人的事总是热心相助,对弱者的施舍从不怜惜。奶奶的乐善好施,发自内心,出于本能,善始善终。我常常想,我们这代人若算小有所成的话,也许是祖上特别是奶奶修来阴德的护佑。

  奶奶在村里很受人尊重,有极好的人缘。在爷那辈,他们两伯叔的兄弟共9人,爷排行老四。同辈人喊奶奶四嫂,我的叔辈们喊我奶奶四娘,四婶,我这辈的兄弟姐妹们喊我奶奶四奶奶。打记事起,本家的爷,奶奶,伯,娘,叔,婶,哥,嫂们都时常来我家串门,看望他们的四嫂,四娘,四婶,四奶奶。有稀罕东西,这些平辈的,晚辈的都送过来让奶奶尝鲜。谁家婆媳生气,妯娌不和,都来家和奶奶诉说。来家串门最多的是六爷六奶奶,八爷八奶奶,九爷九奶奶,大伯,小锤叔,要亭哥,每每想起那些场景,历历在目,温暖如初。

  从我记事起,奶奶就有严重的支气管炎。越是临近年关越犯的严重。呼吸困难,大口大口地喘气。奶奶有胃病,总说心口疼。胃病犯时,不舍得看医生,奶奶经常大把大把地吃面碱来缓解病痛。奶奶患有风湿性关节炎,一个膝盖肿得明晃晃的。爹经常给奶奶买一种炎疼希康的西药。爹从老中医那儿讨了个方子,鸡蛋清,蚯蚓和一种“赖马回”(音)的草,混合捣碎,敷在奶奶明晃晃的膝盖上。鸡蛋和蚯蚓还好办些,赖马回不好找。那是一种喜阴喜湿的小草,叶子像绿豆那么大。我和弟时常顺着门前的小河,去找赖马回。

  奶奶还有一种眩晕病,到现在我也没弄清这是什么病。奶奶去河边洗衣服或去拴牛,走着走着就犯病了。奶奶顾不上许多,就地躺下就睡了。奶奶勾着身子,一波三折,侧身躺在满是石子抑或树叶杂草的地上,每次看到,忍不住地心疼。

  2002年春日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奶奶病重的消息,急急忙忙从黄河边的南村赶回去。老家大门口的大皂角树下,村里人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劈柴的,和煤的,打扫卫生的。走进院子,给奶奶提前准备的寿板已放在院子正中央在油漆,看来奶奶真的不行了。奶奶躺在堂屋东间的床上,双眼紧闭,满脸痛苦。我问爹,医生咋说?爹说,岁数大了,怕不行了。  

  我跑到村东头儿村医文忠叔那儿。文忠叔说,年龄太大了。我感觉到了文忠叔的顾虑,怕治不好落埋怨。我说,叔,你再去看一次,不管啥结果,与你无干。文忠叔随我去看了奶奶。文忠叔给奶奶一号脉,说,没大碍。有文忠叔这句话,我们都为之一振。文忠叔是个能人,人医兽医都通,还懂一些看相方面的玄学,他的判断我深信不疑。我从义马矿务局医院叫来了中医科主任松林哥,顺便从洪阳卫生院拉了个氧气瓶。医生和氧气一到,奶奶的病很快好转,虚惊一场,89岁的奶奶又顽强地活过来了。

  奶奶经几次折腾,都与死神擦肩而过。奶奶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历经那么多磨难,还有气管炎,胃病,关节炎,每次磨难都能化险为夷,坚韧地活着。那时三十六七岁的我,竟奇怪地想,奶奶也许永远不会死去,会永远地活着。因为我从记事起,奶奶就是这么一副模样,白发,慈眉善目,满脸皱纹,弯腰,大襟上衣,裹腿,小脚儿……几十年都没变化,也许奶奶真的会永生的。

  2003年腊月,我在工作岗位上接到家人电话,奶奶病重。我赶回去,把奶奶送到义马矿务局医院。奶奶胃已穿孔,年龄太大,不能手术了。我们极不情愿地把奶奶拉回去,奶奶在痛苦地呻吟后慢慢安静下来,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大山顿首,小河呜咽,古树垂泪。

  奶奶的一生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从21岁起,熬寡70年,奶奶以她的坚韧和坚守为我们这个家族守望。奶奶在她90年的风雨人生里,以她的忠贞,正直,勤劳,聪慧,善良,博爱,无私,为我们这么大家庭延续血脉,传承家风,护佑子孙。

  谨以此文告慰我日夜牵念的奶奶。

  2023年12月17日

  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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