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日报:英雄的模样
时间:2020-01-24 08:37:28 | 来源:河南日报 | 作者:

  农历腊月二十三,采访结束后,梁国霞拉着记者的手,一直送到巷子口。

  若不相识,谁能想到,这个眼角眉梢都漾着温暖笑意的中年妇人,心里竟埋藏着一段汹涌悲壮的往事。

  “天冷,恁慢点走!”她叮嘱一句,与记者一行挥手作别。

  天是冷的,身后那两扇朱红色大门里头,是暖的。

  英雄气壮

  2019年12月27日,河南日报稿件《一人壮烈满门义勇》引发强烈反响。文中郏县英雄文义民20年前见义勇为的壮怀激烈,以及英雄一家人,尤其是遗孀梁国霞20年来的默默坚守、义薄云天,感动了无数读者。

  往事并不如烟,可也总得过年。农历腊月二十三,灶王爷“查人头”,文家人要吃团圆饭。

  每到这时,文义民的三弟文建民都要“拿”大菜。老父亲文廷柱最爱吃的红烧肉、给老母亲补身体的清蒸鲈鱼,都出自他的手。

  在这个家,梁国霞早就成亲闺女了。她和二妹负责包饺子,二妹擀皮儿她盘馅儿。一盆饺子馅儿往桌上“咣当”一撂,袖子一捋,拿皮儿、填馅儿、捏褶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但梁国霞包的饺子四处漏风。

  “我做事总是大大咧咧的,包的饺子下锅就烂。”她笑得羞赧,像个大闺女。

  梁国霞这大大咧咧的性格,让女儿文静担心,“我妈在街上看见小偷,都敢拔腿就撵!”

  丈夫因见义勇为牺牲,梁国霞仍然坚信邪不压正。“我还教文静和文博(注:文义民和梁国霞的小儿子)都要这样!”她斩钉截铁,一如当年她在丈夫去世后许下重诺。

  “我当时给公婆说,以后我就是恁家闺女,他没有完成的任务,我替他完成!”一口唾沫一个钉,梁国霞坚守了20年,抚养子女、赡养双亲。

  而这个家也对她报以最大的温暖和爱意。

  “文静文博从小我就跟他们说,咱家最辛苦的就是恁妈。要还剩仨馍,恁仨一人一个;要就剩一个馍,先紧着恁妈吃。”文廷柱说,眼里隐有泪光。

  儿女情长

  梁国霞的泪,流了20年那么长。

  文静说,妈妈不擅家务,“都是爸爸惯的。”文义民和梁国霞的爱情,有着他们那代人少见的如胶似漆。

  那时候文义民工作忙,可回了家就钻进厨房,做完饭吃完饭不许梁国霞刷碗,自己刷完碗还把地拖了。“拖地拖到我这儿,我抬抬脚就行。”梁国霞说,晚上睡觉,文义民就先上床把她和女儿的被窝暖热,再打着哆嗦跑到床那头,钻进自己被窝里。

  她还说,私下里,文义民叫她“小朋友”。他牺牲那天,是要去郑州培训。早上临走前,他对梁国霞说了句“小朋友再见”,从此一去不返。

  “我在他跟前就是个孩子。他走了,我成了孤儿。”梁国霞说,“孤儿”做了20年,她还会梦到文义民,“我梦见他一次就能高兴好几天,那梦一做,我都不愿醒。”

  遥想文义民见义勇为身负重伤的弥留之际,也是会念起深爱的妻女吧?

  对梁国霞来说,只能把缱绻的一时,当作被爱了一世。时光如水,曾经的爱情,已然化作一双儿女身上的一针一线,和年迈公婆的一餐一饭。

  小年团圆,老少共欢。梁国霞挨着婆婆坐,给婆婆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全神贯注地剔去鱼刺,温柔地微笑着,小心而娴熟地把鱼肉喂到老人嘴里。一切的甜蜜与哀伤都在心底。

  大象无形

  文家人围桌吃饭,记者在一旁拍摄。团圆饭罢,梁国霞有点尴尬:“俺郏县不兴主家吃饭,让客在边上看着啊!”

  淳朴实在,一点不像那个会当街撵小偷的“女侠”。

  采访结束,记者总忍不住想,所谓“英雄”,究竟应当是什么模样?

  在文家,无论是离开的还是坚守的,都是英雄——文义民勇斗歹徒,壮烈牺牲,家人始终如一,传承家风。

  可这些英雄,仿佛总有两张面孔。一张是硬朗和豪壮的:无论是对凶恶的歹徒,还是对艰难的生活,他们总是英雄气壮;一张是温柔和亲切的:面对家人,他们都是儿女情长。

  大象无形。也许英雄本就没有固定的模样,他们出自凡人,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迸发出不凡的力量。这样的力量感染着我们,然后让更多凡人成为英雄。

  挥别梁国霞,方觉手脚僵冷。幸而有那言笑晏晏的天伦之乐,和抚慰人心的人间烟火。今冬不寒,春意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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